原文链接:Catching crumbs from the table
标题:Catching crumbs from the table
作者:特德·姜(Ted Chiang)
来源:《Nature》Futures 栏目,第 405 卷,第 517 页
时间:2000 年 6 月 1 日
翻译:Horace Lu
距离本刊编辑部上一次收到并发表原创研究稿件,已经过去二十五年。此时重新讨论当年那个备受争议的问题,似乎正合适:当科学探索的前沿已经超出人类的理解能力,人类科学家还能承担什么角色?
很多订阅读者想必还记得过去那些论文。论文作者本人,就是最早获得相关结果的人。后来,超人类逐渐主导了实验研究。他们越来越多地只通过 DNT,也就是数字神经传输,发布自己的发现。这样一来,期刊能刊登的内容,就只剩下被转写成人类语言的二手叙述。没有 DNT,人类无法充分理解早先的科学进展,也无法有效使用开展新研究所需的工具。与此同时,超人类不断改进 DNT,并且越来越依赖它。面向人类读者的期刊降格为科普媒介,而且效果并不理想,因为即使最聪明的人类,也常常读不懂最新发现的译文。
没有人否认超人类科学带来的巨大好处。可对人类研究者来说,它的代价之一,就是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再也无法为科学作出原创贡献了。有些人干脆离开了这个领域。留下来的人,则把注意力从原创研究转向阐释工作,也就是解释超人类的科学成果。
最早流行起来的是文本阐释。原因很简单,超人类已经留下了数以太字节计的出版物。这些文本的译文虽然难懂,但大体上应该没有完全译错。解读这些文本,和传统古文字学家的工作差别很大,不过研究仍在推进。最近的实验已经证明,汉弗莱斯解读法确实能够解释十年前关于组织相容性遗传学的一批出版物。
随着基于超人类科学的设备出现,器物阐释也发展起来。科学家开始尝试对这些器物做逆向工程。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制造同类产品来竞争,只是想弄清这些设备运转背后的物理原理。最常用的方法,是对纳米设备进行晶体学分析。这种分析经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机械合成。
最新出现、也最带猜测性质的研究方式,是对超人类研究设施进行遥感观测。最近受到关注的对象,是新近安装在戈壁沙漠地下的艾级对撞机。它发出的奇怪中微子信号,引发了大量争论。当然,便携式中微子探测器本身也是一件超人类器物。它到底如何工作,目前依然难以解释。
问题是,这些事情值得科学家投入时间吗?有些人认为这是浪费时间。他们打了一个比方:当欧洲制造的钢制工具已经随处可得,美洲原住民却还在研究怎样冶炼青铜。如果人类正在和超人类竞争,这个比方或许还说得通。可在今天这种资源充裕的经济环境里,没有证据显示双方存在这样的竞争。事实上,我们需要认识到,过去很多低技术文化在遭遇高技术文化时,会面临被吸收或消失的风险;而今天的人类并没有这种危险。
到目前为止,人类仍然无法把一颗普通人脑增强成超人类大脑。杉本基因疗法必须在胚胎开始形成神经系统之前实施,之后大脑才可能与 DNT 兼容。由于缺少这种同化机制,拥有超人类孩子的人类父母会面临一个艰难选择:让孩子通过 DNT 接触超人类文化,然后看着他或她逐渐变得难以理解;或者在孩子成长的关键阶段限制其使用 DNT。对一个超人类来说,后一种做法近似于卡斯帕·豪泽尔[1]曾遭受的那种剥夺。因此,近些年来,选择为子女实施杉本基因疗法的人类父母比例几乎降到了零,这并不奇怪。
所以,人类文化很可能还会长期延续下去,而科学传统是这种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阐释工作同样可以成为一种正当的科学探究方法。它和过去的原创研究一样,也能扩大人类知识的范围。除此之外,人类研究者也可能发现一些被超人类忽略的应用方向。由于超人类自身能力过于强大,他们往往不太会注意到普通人类真正关心什么。
举例来说,假如研究有可能带来另一种智能增强疗法,让人能够逐步提升自己的心智,最终达到接近超人类的水平。这样的疗法,将为跨越本物种历史上最大的文化鸿沟提供一座桥。可是,超人类也许根本不会想到去研究这种可能。仅凭这一点,人类研究就有继续存在的理由。
我们不用被超人类科学的成就吓住。我们应当记住,使超人类成为可能的那些技术,最初也是由人类发明出来的;而那些人,并不比我们更聪明。
- 1.卡斯帕·豪泽尔(Kaspar Hauser):19世纪德国著名的“狼孩”式历史人物,自幼关在黑屋中与世隔绝,缺乏语言与社会接触。文中用以形容超人类儿童如果被剥夺 DNT 接入,其精神世界将遭受如同卡斯帕·豪泽尔般惨烈的心理与智力剥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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